记忆确实是一种重组。 ——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 埃里克·坎德尔
情景记忆与绘画

文/林凤生

如果你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几天后再回想时,当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宴会厅的环境布置,吃饭的时候谁坐在身旁,和同学聊的话题这样的记忆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情景记忆。情景记忆不仅为画家积累了创作素材,还能为观者提供解读的线索。

情景记忆的特点
首先,情景记忆有点类似录像。录像可以把事件的相关信息一同记录下来,收藏保存后,人们可随时拿出来重放。情景记忆也是如此,大脑会把与一件事情相关的动作、声音、情感等方方面面的信息捆成一个包,放在封闭的盒子(被称为记忆盒子)里。一个盒子存储一段记忆,许多记忆分别存储在不同的盒子里,它们彼此独立,互不干扰。
人们常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是因为事情已经被埋藏在大脑深处,不会干扰人们当下的思维活动。不过,当人们受到某些线索(如一曲老歌、电影里的一个镜头)的启发时,就会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怪不得许多人翻阅老相册时,就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无意中看到从旅游景点买来的纪念品时,就想起曾到此一游。
再者,情景记忆不像录像那样真实。记忆里的情节和图像随着时光流逝会渐渐淡化,当人们再次回想时,就会夸大其词或颠倒次序,使真实性、可靠性大为降低,甚至会对记忆中的情景重新给出解释和评价。因此,记忆研究之父、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埃里克·坎德尔说:“记忆确实是一种重组。”
图1(左)是旅美意大利画家弗朗哥·马格纳尼根据回忆画的老家窗口。他小时候生活在故乡,移居美国后有20年没有回乡。图1(右)是摄影师在同一地点拍摄的照片。可见,两者相差很多,回忆者给画面增添了许多实际上不存在的内容。
那么,记忆为什么会不靠谱呢?道理很简单,记忆是动态的,随时间而变化。当人们重拾往事时,模糊的部分要得到充实,失去的部分要重新修订。其结果常常是,人们按照当下时兴的想法和自己的意愿,来描述过去发生的事情,使得情况大不一样。例如,几十年前,战场上的敌我双方兵戎相见,打得死去活来;几十年后,握手言和,再说起往事也只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因此记忆里的再现情景只有一部分是原来的重现,另一部分是添油加醋,甚至是胡编乱造的。

记忆为绘画创作积累素材
情景记忆是画家创作素材的来源。在照相机发明以前,如果没有记忆,画家根本无法创作。纵观历代名画,许多伟大的作品都是在综合了亲历者记忆的基础上进行的再创作,其鲜活场景具有很强的真实感,让观者如身临其境,心驰神往。
图2是法国画家席里柯的作品《梅杜萨之筏》。1816年7月7日,法国“梅杜萨”号军舰触礁沉没,当时有140多名士兵挤在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狭小木筏上,在海上漂流了11天当“阿尔古斯”号船发现他们时,木筏上仅剩下15位幸存者。1817年,有幸存者通过写书披露了事件的真相。
年轻画家席里柯为了再现这一悲剧事件,访问了那些幸存者。席里柯还请人做了一只与之相仿的木筏,亲自到海上漂流体验。他又去医院观察那些濒临死亡的患者的种种状态。在整合了一切情景记忆的基础上,席里柯数易其稿,创作了这幅杰作:天空中乌云翻滚,大海上浪涛汹涌,强劲的海风使得桅杆摇摇欲坠,木筏随时有被海浪吞没的危险。远处隐隐约约出现的船只,让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们看到了生的希望,于是人群开始骚动,他们欢呼着、议论着,发出种种求救信号,合力将一位男子高高托起。男子高举红旗,卖力挥舞这红旗代表了他们对希望的向往,也寄托着画家对他们的深深同情。

记忆的生理机制
记忆盒子被藏在大脑的什么区域呢?起初有人认为,它位于大脑深部的海马。海马是记忆的关键区域,如果一个人大脑里的海马受到损伤,就会患上遗忘症,记忆力几乎为零。但是后来发现情况并不如此,一些去除部分海马的患者,比如神经科学研究史上著名的患者亨利·古斯塔·莫莱森,依然保留了原来的记忆。
科学家意识到,记忆的存储机制并不像在柜子里放一个盒子那样简单。美国神经科学家苏珊·娜科金认为:“当你记起某件事时,你是根据储存在脑中不同部位的许多信息创造出一个记忆。我们脑中有多个长时记忆系统,它们有不同的地址。”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坎德尔通过实验证明,短时记忆是突触联系强度变化的结果,而把短时记忆固化为长时记忆的过程,还需要合成新的蛋白质和改变基因表达。
当然记忆是一个复杂的脑行为,涉及的大脑区域也相当广泛。科学研究认为,大脑的前额叶皮层是大脑活动的首席执行官,在人们重启记忆的时候,表现出高度活跃。大脑的后顶叶皮层在人们成功启动情景记忆的时候,也显得十分活跃。研究还发现,以情绪为线索的时候,对回忆有正向促进作用。性格阳光的人,往往喜欢回忆快乐的往事;多愁善感的人,常常沉湎于苦恼中不能自拔,甚至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记忆是理解绘画的基础
对观赏者来说,面对视觉信息丰富的画面,大脑会用“自下而上”的方式对视觉信息去粗存精、去伪存真,抽出关键信息(如线条、轮廓等)。再用“自上而下”的方式进行解读,这时候就要广泛使用储存在大脑里的信息资源库。读者有体会,凡是见到以前接触过的东西常常会有似曾相识之感,比较容易理解。
为了说明记忆对解读绘画的重要性,在此以“碎片图”为例。所谓碎片图是一张看起来由许多碎片组成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图像(如图3)。如果以前没有接触过,就很难看出其中的玄机。但是只要有人看过图4,以后任何时候都可立马辨认出图3的内容。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在观者理解画面时,大脑存储记忆起到了指点迷津的作用。
由于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大脑里储存的信息也不一样。即使面对同样一幅画,也会获得不同的理解,所谓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就是这个道理。心理学家据此发明了一种主题统觉测试(简称TAT),让精神疾病患者通过读画来讲故事,借此了解患者内心想法。
图5就是一幅被用来引导观众讲故事的画,作者是英国画家卢西安·弗洛伊德,他也是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孙子。画中是旅馆的一间卧室,背窗站立的青年给人一种动机不良的感觉,而盖着被子和衣而睡的女子,流露出窘迫的神态。这幅画给观者留出了很大的讲故事空间,各人可以自由发挥,演绎出不同的故事。
实际上,作品中画的是弗洛伊德和他的妻子,美国《纽约时报》评论:“弗洛伊德妻子和衣而睡是因为正值冬季,天气寒冷。弗洛伊德把身后的窗打破,是想让室内亮一点,便于画画。”有趣的是,许多观众构思的故事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以至于心理学家说,对一幅画而言,观众读到的、想到的,要比真实发生的多得多!

(本文作者林凤生为上海大学教授,近著有《画中有话——解读名画里的科学元素》,新著有《名画在左 科学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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