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华尔兹(下)

文/说 夜 

 

5
滴滴滴,滴滴滴??闹铃响了。
梁京墨睁开眼,起身穿上衣服,站在镜子前刷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简步端,哭了起来。
梁京墨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把脸擦干净,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寝室。看到门外灿烂的初夏阳光,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太阳如此公平地普照着一切,那点热光同时洒在她和他的身上,这点共处却让他感到莫大的恐惧。
他生平第一次跑着去实验室。
皇余音没有问他为什么黑着眼圈。现在有了新的项目,梁京墨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去完成。他再也没有迟到,每天早早就到实验室,快到凌晨才回寝室,倒头就睡。不论来去谁都看不到,他在黑暗中安然自处。
一切照常。
很好,这样就可以假装从未遇到过她。
只是他不知何时有了一个习惯,只要手边有纸笔,他就会无意识地写简步端的名字,这样他才不会心痛。后来,凡是能记录的东西,键盘鼠标,他只要闲着没事就会无意识地打出她的名字。
一天,皇余音交给梁京墨一个数据库,里面存储着现有的全部完美基因,需要他进行初步分析。这是绝对的机密,除他之外还没有其他人完整地看过。
那天梁京墨又忙了一整天。在等候数据处理的时候,他的眼神渐渐失焦,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输入了简步端的名字,一根进度条挂在屏幕的正中,显示着“搜索中”。
他连忙终止了搜索,使劲晃了晃脑袋——连续十几小时的高强度作业让他有些失神了,但看向屏幕的时候他愣了。
竟然搜索出结果了,简步端的名字和她的样子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梁京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多久没有看到她了?3个月了吧,夏天都快过去了。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身边有着什么人呢?又有多少人看过她的笑呢?
她,还好吗?
梁京墨回过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落满了泪水。他扫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3点了,4小时过去了。可是,关于她的回忆只有一个下午啊,两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候,阳光描下她哀伤的侧影。他恐怕??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吧。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喜好、她的生日,她的一切他都未曾了解。
是啊,他和她从来都只是陌生人,迎面而来,擦肩而过。
6
突然,梁京墨紧紧地盯着屏幕,他意识到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
这个数据库里的每一个基因都是经过彻底分析的,里面的数据还从未有人完整地看过,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他可能成为最了解简步端的人。但梁京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卑鄙,竟然妄图以这种方式窥探她的生活。
3个月前的一段话如晴天霹雳,猛地降临到梁京墨的脑海里:“上面等不及了,想尽快展开应用,这是他们花了大价钱寻找,又用天价买断所有权的基因。”
这个数据库里的基因,全都是被买断了所有权的基因,也就是说,会被用于服务业复制化计划。
梁京墨非常熟悉这个计划,光是企划书他就看了100多个版本。被买断了基因所有权意味着一个人的免疫系统、智力水平、人格天性、生理特征等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于流水线式的基因作业。
因为基因技术还没有达到可以自行编程的高度,目前只能在拼接的同时进行一定程度的基因编程,用这些基因的碎片编写出来的基因和原来的基因具有高度的相似性。
以后可能会有无数个复制人,她们生着简步端的性格,说着简步端的话语,做事具有简步端的风格,甚至长着她的样子,有着她的体香。她们被量产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为人们毫无怨言地服务,尽着自己的职责。那些有着她的面庞的复制人会被别人欺负,被不同的人使来唤去,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情一样。
梁京墨无法阻止自己的联想,这些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彻骨的无力感好像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的心脏。
现在梁京墨知道为什么会有专机去接简步端了,也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她独一无二时她会那么感动了。原来她早已向魔鬼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而那天伴在她身边的人,就是魔鬼的奴仆。
参与这个计划确实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可她拿这笔钱来干什么呢?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缺钱的人啊。
梁京墨浑身颤抖着,他一会儿回忆起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简步端,一会儿又想起老师那严肃的脸,一会儿仿佛看到未来量产化的复制人都长着简步端的脸,她们围着自己笑,层层叠叠的音浪淹没了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出了简步端的资料,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基因的表达非常复杂,而且每一小步都能影响表达的最终结果。一般对基因进行检查都是对所谓的有用的表达片段进行复查,那些没有参与表达的部分一般不会被注意。梁京墨打算在这部分做一些手脚。
另外,数据库里的资料每次只向人展示一部分,这还是第一次完整地展示在某个人面前,也就是说他改了,别人都不一定知道这是改过的基因。
他知道这有风险,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希望那个在夕阳中抱紧自己的少女,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之中。
梁京墨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必须在清晨6点前完成修改,因为那时就要将数据库交给老师了。2小时内完成一次基因微调,还要做到完全保密,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可此时梁京墨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7
完成修改时已经是清晨7点了,走出实验楼时正看到天空苍蓝,月与星一齐淡淡地并存,清晨的空气涌入肺中给人以新生的感觉。
梁京墨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这件事情自己非做不可。幸好今天老师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迟到了,这点时间让他终于完成了修改。这样,他可以保护到她了吧。
他把手插到兜里,鬼使神差地坐了地铁,忐忑不安地再次站在淳熙路上。
清晨的淳熙路上只见零零散散上班的人群,宽阔的广场上秋风阵阵,穿着职业装的人们快步走过。世界就这么简单地呈现在梁京墨面前,每一个人仿佛化身一道道基因的洪流,不自知地席卷着一切。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上次分别时的咖啡厅,梁京墨眯着眼仔细看,隐约觉得窗边的身影有些熟悉。不会是太过想念,又看错了吧。梁京墨自嘲着,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咖啡厅走去。
越靠近,那个身影便越发清晰;越是相似,他就越不敢相信。到后来他干脆狂奔了起来,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他还是想要再见到她,仅仅是朝着有她的方向奔跑,这感觉已经足够幸福了。
站在咖啡厅门口,梁京墨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整个身子陷在沙发里,头发散乱地在披在肩上,双眼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她似乎没想到会看到梁京墨,脸颊颤抖,像是在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先问哪一个,刚要开口,她略带哭声甚至有些破音的叫喊打断了他:“笨蛋!”
她站了起来。
“我好想你。”他抱住了她。
她睁大了眼,似乎不相信听到的话,随即她也抱住了他,放肆地哭了起来。
“阿妈??阿妈她昨晚去了??”
“你妈妈她??”
“基因病。某些必需的激素没办法分泌,只能每天补充。钱用完之后阿妈就??”
梁京墨脑子里闪过了因为没有住院费而被医院拒之门外的养父。失去至亲的痛苦,梁京墨再清楚不过了。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看着她的盈盈泪眼,脑袋一空却定定地说:“阿简,做我女朋友吧。”
简步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梁京墨心里一沉,万般后悔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好啊,我也不是对你没有好感??”简步端双手揽着梁京墨的腰,转过脸看着散射过来的阳光,一抹绯红袭上她白皙的脖子,迅速染红了她整张脸。
“不过,我们可能没法在一起。”接下来,简步端把自己拿出售基因的钱去救阿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梁京墨说了,还把这件事情的后果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梁京墨,说完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好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梁京墨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简步端觉得自己说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他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急得羞红了脸,扭头就想走。
梁京墨连忙念了一串数字,简步端停了下来,这正是自己那串基因的编号。她诧异地望过去,梁京墨满脸笑意地把自己凌晨做的工作告诉了简步端。简步端听罢没有松一口气,而是关心地问:“不会有危险吧!万一??”
“我也知道可能会有点危险。”梁京墨擦了擦鼻子,目光从简步端脸上移开,一脸坚定的表情,看起来竟然英姿飒爽,“但我想,这么做的话会很帅吧。”
梁京墨刚一说完,简步端就蹦到他身上,紧紧地挂在他的脖子上,红红的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兴奋,她使劲大喊着:“帅呆了!梁京墨你帅呆了!”说着还在梁京墨脸上亲了一口。她意识到失态之后连忙坐在沙发上低下头,双手抵在膝盖上沉默不语。
梁京墨摩挲着她吻过的地方,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简步端,亲了她一口?梁京墨觉得自己就像斩杀了恶龙的骑士,拯救了自己心仪的公主,一种我是大英雄的洋洋得意的感觉充斥在他的心里。
“不过真的没关系吗?我现在一无所有??”简步端埋头低声地说着。
梁京墨抬起她的下巴:“我也曾一无所有,是你给了我战斗的理由。”
简步端一把推开梁京墨,“你这家伙!别以为人家答应了你,就可以随便轻薄人家。”她板着脸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梁京墨环视四周,发现咖啡厅里的侍者像看戏似的看着他们,他也脸红了。不好意思挠头时,他看着简步端,她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扭过头去,梁京墨又傻傻笑了起来。
果然,这才是最完美的她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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